吴楠:我不是特别有理想,但不试一下我不甘心
文 | 「影视独家」 兰之馨
吴楠是中央戏剧学院电影电视系老师,也是一名新人导演,她的长片处女作《狗眼看人心》4月20日登陆全国院线。
从编剧转型导演,对吴楠来说更像是“回归”。她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科班出身,高考那年电影学院不招故事片导演,她就报考了广告片导演,想着以后还是要做电影,又读了故事片导演的研究生。
“2001年研究生毕业时,全国票房不超过10个亿,市场很差。毕业时我拍过一个40多分钟的片子,也去了电影节,该忙活的都忙活了,但没人找你做电影导演。我们这一代也没了电影厂那种一步步培养导演的机制,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当上导演。”
读研究生期间,吴楠拍了不少广告,为了挣生活费也开始写电视剧剧本,第一部作品就是《摩登家庭》。这样,毕业后,吴楠面前有两条可供选择的路:要么拍广告,要么当编剧。拍了两三年广告以后,吴楠最终决定专心地做编剧。
“黑泽明有一句话影响了我,他说你们这些年轻小孩要学电影,就要立刻开始写剧本,通过写剧本来真正地学。我就想编剧是当导演的一个路径,反正怎么都要过剧本这一关。”
一方面解决生活问题,另一方面将编剧视为进阶导演的方式,做编剧是吴楠综合平衡之后一个最合乎逻辑的选择。但做编剧也带来了困扰,做着做着就在编剧圈安身立命了,一干就将近20年,也结了婚生了娃,很难再有动力离开舒适区,离导演反而越来越远了。
“别人也觉得你是一个女人,在家做编剧好一点,都说‘唉呀你还想当导演’。”吴楠笑道,“其实我不是那种特别有理想的人,但是心里还是觉得不甘心,想着再试一下。”
“电影是属于导演的”,这是吴楠在北京电影学院受到的教育,根深蒂固。反过来,所有的责任也是导演的,编剧既没人夸,也没多少人真的来骂,存在感很低。“剧本到了现场,这事儿就跟编剧没关系了。辛辛苦苦生的孩子不归你,有时候你还没有机会生,这有点儿着急。那我想自己来吧,自己来就知道这事有多难了。我年轻时特别执着地要当导演,碰壁碰得很厉害。”
好在,人到中年,这不甘心的一试,终于有了《狗眼看人心》。
▍“我只要做好份内工作就可以”
拍一部电影不容易,吴楠焦虑到掉头发。“估计好多编剧到现场看了以后就不想做导演了,太累太烦。”她扒了扒自己头发说道,“你看这掉的,现在还没长回来。”
不过,她说自己很幸运,让她焦虑的是创作本身,电影拍摄很顺利。她有一个强大的监制,给她搭了一个非常高效、专业化的剧组,摄影师潘恒生、剪辑师邝志良等都是业内翘楚,主演黄磊、闫妮也是有口皆碑的专业演员。
《狗眼看人心》取材自真实事件,讲述一桩因“狗咬狗”引发的连锁故事。狗是电影里的重要角色,剧组请到做过《狼图腾》《权力的游戏》《荒野猎人》等作品的国际顶级驯兽师安德鲁·辛普森(Andrew Simpson)及其团队,为影片中的“狗演员们”作最专业的引导和保护。
吴楠透露,虽然安德鲁·辛普森本人给了友情价,但满足团队要求却需要投入很大人力物力,比如温度超过21°“狗演员们”就不工作了,因此摄影棚里必须有空调。吴楠笑说,托狗的福,拍摄还挺舒服的。
不过最大的一个困难也来自拍狗,“有时它们突然就不能拍了,你也没办法。像藏獒一天就工作两小时,我就会为周期焦虑。”因为涉及狗的外景都需要在内景拍了再后期接外景,为此要做300多个街景特效。“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。观众看电影时看不出特效镜头,觉得自然顺溜,反而就是最好效果了。”
电影棚拍和实景拍摄包括外景都在北京完成,分AB组,一共拍了40多天。来自加拿大的副导演负责B组,专门拍动物。电影后期持续了一年,吴楠没赶时间,做了一版先放一放,然后再改一版。“就抱着把它做好为止的心态,一直做到现在。江老板也没说让我一定要赶哪个档期。”
吴楠口中的“江老板”,就是《狗眼看人心》的投资人和监制——安乐影片总裁、著名电影人江志强。从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开始,吴楠作为编剧跟他合作了很多年,慢慢建立起相互的信任。
江老板经常带新人导演,有很丰富的经验来处理和掌控新导演的不足。“他来保证电影生产有效地进行,把很多问题都解决了,我只要做好份内工作就可以。”
说到江老板,吴楠满是敬佩,“江老板特别知道做一部电影什么是重要的,他会抓紧大方向,有问题他也一定会说出来,尤其是剧本上的,觉得OK的细节他就放手不管。拍摄时他时不常地来看一下,剧组也有他派的监制在。”
剧组多的时候300多人,B组撤了以后也有200多人。作为新导演,如何取得剧组这么多人的信任,是吴楠必须面对的关隘。“这对每个导演都是难题,每个人过关的方法也不一样,有的人可能靠喝酒,有的人可能靠骂人,有的人可能靠亲和力。”
吴楠说自己是比较“面”的导演,不追求前呼后拥也不会发火,她有自己的办法。“我不需要面对几百人,掌控关键部分就好了,像摄影部门就跟潘老师搞好关系,那是他的王国,下面的他去搞定,美术部门就跟美术师勾兑好,大家都高高兴兴地一起干活。”
主演黄磊是吴楠在电影学院的师兄,他也非常支持和帮忙,作为核心人员,无形中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。
▍“不是我帮你,是你自己帮自己”
剧本很多,能成项目的凤毛麟角。《狗眼看人心》的投资找得挺顺利的,吴楠说,那是因为以前该吃的苦都吃了,才有现在的好运气。
“我之前跟江老板表达过想做导演,《狗眼看人心》剧本写完就拿给他看,他喜欢,觉得剧本过瘾。接着把剧本给黄磊看,黄磊也喜欢就接了。有了一个强大制片人和一个黄磊级别的明星,这个项目就会变成真事儿,剩下就一点点聚集其他资源了。”
吴楠后来问过江志强为什么愿意扶持她做导演,江志强告诉她,“不是我帮你,是你自己帮自己。你剧本好了就可以,剧本不好,我怎么也帮不到你。”
《狗眼看人心》不是商业策划出来的项目,故事本身就是吴楠自己生活的状态,故事里的人是她熟悉的,故事里讲的话也是她真的要讲的。
“是我发自内心生长出来的,然后再去慢慢地盘它,把它盘成一个大家比较容易接受的项目。这个一个技术问题,也是一个做的过程,从一个念头到有一个几页纸的大纲,慢慢发展到后面它可能自己就会走。但这个过程中需要伙伴,我给过很多人看,跟不同的人讲,业内的编剧、导演、制片人,业外的亲友同学,他们都觉得挺有意思的,有这样一个大家共同的回音,我就觉得能够把这个事变成一个真事儿。”吴楠说,“说复杂也不复杂,它就是这样一个因缘。”
吴楠一点都不反对商业,在她看来,商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。“很多人说,电影说到底要讲一个好看的故事,对于观众来说这没毛病,但对创作者来说,有故事是远远不够的。《我不是药神》《流浪地球》这样的电影突然就爆了,你不知道观众什么时候就已经起了转变。宁浩说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这要做成一个商业大片,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物,值得去做,在商业上也能够成立——所谓‘能够成立’,就是不至于赔。”
吴楠认为可以参考美国、韩国这些发达电影市场发育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现象,但同时这个参照价值已越来越小,因为中国电影市场自己的特征会越来越明显,比如现在已经没有靠一个大导演、大明星或者大IP就可以撑住一部电影的现象,最终要靠整体质量过关。
从源头来说,做剧本要有项目思维,要理解主流电影,同时能够把剧本完成,剧本才有可能活。“很多导演有眼光和敏锐度,但要借助职业编剧才能完成剧本,从编剧转型过来的好处是自己就可以把它做出来。”
但导演是一个全方位的工作,编剧转导演,有了能拍的剧本还不够。从2001年科班毕业到中戏教书,吴楠一直在上导演课,基础扎实,但理论和实践、说和做是不一样的,要真正理解电影就要去拍。
“演员是最终呈现电影的材质,上学那会儿看不上专业表演,拍戏都喜欢找非专业的,等我真的要准备拍电影就傻了,不知道怎么去跟专业演员沟通。”为此,她还专门找到同事刘天池,按照中央戏剧学院科班式教学,补了半年表演课。
导演风格也是要拍了才知道。“拍摄前,宁浩问我觉得会是什么风格,我说我也不知道。我以前是学画画的,宁浩就说‘画家的风格不是说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,是画出来。导演也一样,拍的过程中风格就慢慢会出来’。所以,导演这个事儿难就难在你有没有拍的机会。”
上现场的每一天都是考验,不过熬过来之后也很有满足感,满足个一两天,吴楠又迎来后期创作。她透露,到后期剧本又有改动,有些台词再调整,有些结构再重新装。“电影的魅力在于你有多大的劲儿,它都能让你全扔进去还不够。即便那些最大牌的导演,也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▍“我感觉以后女导演会越来越多”
李安做导演前在家里待了6年,这成了一个故事,吴楠说,换成一个女性在家里待10年都不是故事。反过来看,这也是女性的一种优势。“大不了就做家庭妇女。你就有机会直接写剧本,做成了挺好,不成也没什么,正常地过日子。”
吴楠的丈夫卞智弘也是知名编剧,两人长期一块合作写剧本。卞智弘理解也支持吴楠的工作,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投入到《狗眼看人心》导演工作中。“我筹备的时候还经常回家,拍戏都住在组里,到后期制作再回到正常生活,中间两三个月在外头,孩子交给老公管一管,相当于出去度了个假。”
在吴楠看来,随着电影工业化程度越来越高,电影生产更加专业文明,少了传统作业的摸爬滚打,对女导演是一个好机会。
“我性格比较温柔,到片场也没有换一张脸,就是一个非常女性的状态,拍我喜欢拍的东西。我们吃饭还有空调呢,早上7点钟开工,傍晚六七点钟就收工了,回去该洗澡洗澡,该洗衣服洗衣服。”吴楠说,“大家描述的拍电影都跟上甘岭差不多,感觉是一个男人的世界,女人做这行太糙了。在今天,这已经是刻板印象。但你非要挑战那个极限,去南极拍一电影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观众市场也在向女性导演示好。电视剧、网络剧市场已经非常细分,出现了很多女性向、小圈层的作品。吴楠相信未来电影市场也会越来越细分,纯女性观众撑起一部电影票房未尝不是一种可能。
生源也在发生变化。“我上学的时候,导演系女生很少,上一届十几个人只有2个女生,我们班13个人也只有5个女生。现在我们招生基本一半一半,有时候女生更多,戏文系干脆全是女生,男生想招都招不上。”
说到这儿,吴楠不无感慨,“我发现很多女生在文学、艺术上的感受力很强,情感细腻,性格坚韧,执行力也很好。我感觉以后女导演会越来越多,先是女编剧会特别多。”
吴楠人到中年的转型,让电影行业又收获了一位女性导演。她觉得自己算幸运,没有不得不做别的事来养创作,这么多年一直待在喜欢的行业里作积累。“在这个行当里坚持下来的人都是真喜欢电影,像江老板那么大岁数了,还是到处亲力亲为、永远不退休的劲头,干得可开心了。”
吴楠也是真喜欢。现在回想,她自己也不知道30岁时当成导演更好,还是40多岁开始才对。年轻时遗憾自己的片子没拍出来,现在回头看当年废掉的剧本已觉幼稚,她说“现在人家给我钱拍我也不拍了”。
“刘和平说一个作品是作者和他的一切社会资源的总和,特别有道理。国际上导演的黄金年龄是48岁以后,这时阅历、资源、思考等各方面储备都很丰富了,很多导演八九十岁还在拍,越拍越好。国内好像大家都很着急,20岁就要开始了,30岁没当成就觉得这辈子完了。”
做《狗眼看人心》时,江志强就总让吴楠别太较劲,他鼓励她说:“不要觉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,随着你的成长,这辈子你会拍很多电影,你要把那个劲儿慢慢地放。”
采访时,《狗眼看人心》还没上映。“电影刺激的地方就在于观众难以预设,我只能把我认为该做的动作都做了,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,也没办法。”吴楠说,“好不容易拿到一张入场券,希望还能有下一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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